吳喆
【關鍵詞】河北井陘;尹家灣李氏墓;五代前期;井陘窯;注壺
【摘 要】井陘尹家灣五代紀年墓(918)出土的白瓷注壺,為注子向執(zhí)壺的形態(tài)過渡形式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可靠標本。由此,為充盈著民族特色、琳瑯滿目的各色中國古代珍貴瓷質執(zhí)壺,發(fā)現(xiàn)了雛形的準確產(chǎn)生時間和難得初始形態(tài),揭示了器物演進的主要動力是生產(chǎn)與生活功能提高的需要,美觀則是第二動力。
1978年,河北井陘縣尹家灣五代李氏墓出土了17件瓷器與三彩器,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物資料價值。隨著資料的公之于世[1],從而揭開了井陘窯的精彩華章。然而,就其每件器物而言,意猶未盡,仍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本文就對其中的細白瓷注壺(ZLM∶9)(圖一,1)試作分析。
一、注子向執(zhí)壺的過渡
注子作為瓷器中的盛酒器具,在唐代后期,無論青瓷、白瓷,還是南北各個窯口,均屬常見的產(chǎn)品而引人注目。其基本器形為侈口、高直頸、豐肩、斜直壁下收,平底假圈足(晚期亦見圈足),在其頸腹部兩側相對置有短直流和雙泥條式曲柄。由于一側置柄,唐人又稱之為“偏提”[2]。
如邢窯、定窯、鞏義窯、耀州窯、越窯等南北名窯一樣,井陘窯在唐代亦生產(chǎn)出點彩、雙泥條柄細白瓷注子(圖一,2)[3],以及十分精美、細巧的獸柄白瓷注子(BZM∶7)(圖一,3)[4]。后者可能產(chǎn)出較晚,注下腹減少內收,已漸向渾圓發(fā)展。
李氏墓注壺(ZLM∶9)在形制上除直流稍變彎曲且略有加長,雙泥條曲柄變成有中脊片形高曲折柄外,最大的變化是壺壁不再斜直下收,而是變作微曲鼓腹近圓柱體,因而增大了腹徑。跟著這一變化的是足徑隨之也較前大有增加,顯著超過了口徑(注子一般足徑與口徑相近)。從整體上看壺腹明顯變矮,除流部和口部仍未擺脫注子的原形外,其它在形體上都已與其后的執(zhí)壺極其相近。因此,在公布的文章中,作者特意將之稱為“注壺”,須知這一定名與注子的一字之差,二者并非是互用、互通或互代,而是作者意在體現(xiàn)它在器形演變中,也即注子向執(zhí)壺過渡間未完成式的專指定名,是指介乎二者之間特有的中間形式,也即“兼形”的一種專稱。
二、器形演變的動因驗證
上舉井陘窯白瓷獸柄注子(BZM∶7)已足見此類產(chǎn)品造型的精美大方、惹人喜愛,為何還會脫開靈巧美觀的體態(tài),使注腹變矮,向弧邊柱狀體橫向發(fā)展?為探明這種發(fā)展趨向的原因,我們做了一個簡單的實驗,即選擇上述整體高度稍高于李氏墓注壺(ZLM∶9)的井陘北正唐墓出土的獸柄注子(BZM∶7)與之進行容量的對比測試。
李氏墓注壺(ZLM∶9),口徑4.7厘米,足徑8厘米,最大腹徑12.2厘米,高15.8厘米,容積(積水至頸內口,以下同)810毫升;獸柄注子(BZM∶7),口徑6.5厘米,足徑6.2厘米,最大腹徑9.5厘米,高16.5厘米,注入同樣高度的水,容積500毫升。以上可知,兩件高度基本相等,且后者壺身明顯高于前者,由于腹體從BZM∶7的倒圓臺狀變?yōu)閆LM∶9的近圓柱體后,原最大腹徑由近肩部的9.5厘米增大到中腹的12.2厘米,雖僅增加2.7厘米,容積卻增大了310毫升,實際容量較原來凈增1/3還多,可謂增效顯著。由此,問題豁然開朗:李氏墓注壺的形制變化純粹是為了增大容量,才不惜將同一窯口原本極為靈巧的器形改為墩壯。宋以后為提升美觀度,在基本器形不變的前提下,流部加長并增加曲度,使器身諧調優(yōu)美,高柄部及器身剔刻、繪劃、貼印紋飾進一步美化,并且腹部造型由簡單的圓柱體進一步翻新,創(chuàng)制出梨形、瓜棱、柿形、桃形、斗形等多種變化,但保持最大容積量,是萬變不離其宗的。舉一反三,由此可以使我們認識到古器物的形制演化規(guī)律:是以提高實際應用效率來作為第一追求目標的。
三、注壺——從注子到執(zhí)壺的跨越支點
宋代瓷器的裝飾工藝在中國陶瓷史上達到了新的高度,器形上,注子已由注壺完成了向執(zhí)壺的演變(圖一,4;圖二)[5],在修長的曲流配襯下,使它飽滿的壺身頓時增加了曲線的優(yōu)美,開張大氣的高曲折柄,增加了器形的莊重典雅,加以剔、刻、繪、劃、貼、印等工藝美術的裝飾,更使執(zhí)壺增添了高貴的氣質和引人入勝的和鳴而達到賞心悅目的效果,因而成為中國瓷器中經(jīng)宋,歷金、元、明、清達千年而長盛不衰,集中代表著民族特色的品類之一,以致使執(zhí)壺這類產(chǎn)品出神入化地派生出仿生一類的動物甚至人物壺等不同的藝術形象,由單純的實用器而蔚然升華為各種不同的實用觀賞器,使之成為中國古代瓷器收藏中的寵兒。褪去表面的華麗,通過尹家灣李氏墓注壺(ZLM∶9)我們有幸獲知執(zhí)壺的初形在距今千年以前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今以這一個體而言,不僅有伴出的紀年墓志可靠地判定其生產(chǎn)的年代下限為公元918年[6],而且,據(jù)墓志可知,器主且是唐五代井陘窯盤龍冶爐前押官,是此器窯口的直接創(chuàng)制者之一[7]。從這個角度認識,可以說它不僅是注子到執(zhí)壺器形過渡中關鍵支點性的重要實物證據(jù),同時也昭示我們:它無疑開啟了宋代執(zhí)壺的基本形態(tài),確證宋以后的金、元、明、清執(zhí)壺所傳承的民族風格,亦與之一脈相承,且宋代執(zhí)壺的雛形肇始于五代之初,由注子脫胎而來。因此,尹家灣李氏墓注壺的特殊標本價值,以及由此進一步可知整個尹家灣李氏墓出土器物和其盤龍冶窯口[8]所具有的特殊的時代背景和特殊的代表價值,則是非同尋常的事情了。至此,五代李氏墓注壺對我們的啟示,不能不引起我們對久已默默無聞的井陘窯當年的窯工,包括李氏之夫井陘窯盤龍冶押官周承遂等窯務官們領天下之先的聰明才智發(fā)出由衷的贊嘆!
在做容量測驗中,得到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胡金華、馮紅梅、郭曉明,河北博物院周筠、杜麗、張會枝諸老師的支持和協(xié)助,特致以誠摯的謝意。
[1][6][7]劉成文,孟繁峰:《一組五代井陘窯陶瓷器的釋讀——盤龍冶爐前押官周妻李氏墓的瓷器、三彩器及墓志》,載《中國考古學會第十五次年會論文集》,文物出版社,2013年,第539—559頁。
[2]“偏提”,唐代對注子的別稱,見王三聘輯:《古今事物考》卷7《宮室》:“《事始》曰:唐元和(806—820)初,酌酒用樽勺,雖十數(shù)人,一樽一勺挹酒了無遺滴。無幾,致用注子,雖起自元和時而失其所造之人。仇士良惡注子之名同鄭注,乃立柄安系,若茶瓶而小異,名曰偏提?!?/p>
[3]同[1],第557頁。
[4]此件獸柄注子(BZM∶7),1997年出土于井陘北正村北唐墓,資料待刊。
[5]a.北宋白釉刻花牡丹紋龍首流執(zhí)壺,高18.6厘米,河北定縣東沿里村出土,現(xiàn)藏定州市博物館。圖片載于北京藝術博物館:《中國定窯》,中國華僑出版社,2012年,第116頁; b.宋青瓷曲流瓜式執(zhí)壺(約11—13世紀),載《中國古陶瓷圖典·器形》,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89頁。
[8]關于本文論述的注壺(ZLM∶9)的窯口認定,除參見[1]外,另可見劉成文、吳孟繁峰:《井陘窯“官”字款、窯冶官及相關問題》一文的論證。載《故宮博物院八十七華誕定窯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故宮出版社,2014年。
〔責任編輯:張金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