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榮+陶煒
內(nèi)容摘要:“篇尾”是話本小說正話故事結(jié)束之后的附加成分。作為話本小說體制結(jié)構(gòu)的重要組成部分,“篇尾”的價值就在于總文理,統(tǒng)首尾,合涯際,彌綸一篇的煞尾功能。據(jù)綜合考察,話本小說“篇尾”的煞尾功能主要有三種:補充功能、評論功能、勸誡功能。
關(guān)鍵詞:話本小說 ?“篇尾” ?補充功能 ?評論功能 ?勸誡功能
“篇尾”是話本小說體制的組成部分。它不是正話故事的收煞,而是正話結(jié)束之后的附加成分,具有獨特的功能。所謂功能,是指某一事物在環(huán)境中所能發(fā)揮的作用和能力。[1]對話本小說“篇尾”功能的解讀即是要解析 “‘篇尾本身能夠做什么”,它既包含了我們對“‘篇尾是什么”的認識,又涵蓋了我們對“‘篇尾為什么”的理解。“篇尾”的功能涉及到它與“正話”的復(fù)雜關(guān)系,反映了“篇尾”在話本小說中的地位和作用。而對話本小說“篇尾”功能的解讀,對我們深刻認識話本小說的體制結(jié)構(gòu)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據(jù)綜合考察,“篇尾”的功能主要有三種:補充功能、評論功能、勸誡功能。
一.補充功能
“篇尾”的補充功能主要體現(xiàn)為以下三個方面:
特別交代正話故事來源。一般有兩種情況:一是正話故事取材于民間傳聞,如:《醒世恒言·勘皮靴單證二郎神》的“篇尾”為:“原系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奉先樓》:“這場義舉是鼎革以來第一件可傳之事,但恨將軍的姓名查訪未確,不敢擅書,僅以‘將軍二字概之而已?!倍钦捁适旅撎ビ谖娜斯P記和傳奇。《醉翁談錄·小說開辟》曰:“夫小說者,雖為末學(xué),尤務(wù)多聞,非庸常淺識之流,有博覽該通之理。幼習(xí)《太平廣記》,長攻歷代史書?!兑膱灾尽窡o有不覽,《琇瑩集》所載皆通”。例如《清平山堂話本.五戒禪師私紅蓮記》的篇尾是:“雖為翰府名談,編入《太平廣記》”;《初刻拍案驚奇·陶家翁大雨留賓 蔣震卿片言得婦》:“此本說話,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記》中”;《合影樓》:“這段逸事出在胡氏《筆談》,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見者甚少。如今編做小說,還不能取信于人,只說這一十二座亭臺都是空中樓閣也”;《鶴歸樓》結(jié)尾:“這些事跡,出在《段氏家乘》中,有一篇《鶴歸樓記》,借他敷演成書,并不是荒唐之說”。仔細體味上述例證,我們可以揣度話本小說以“篇尾”交代正話故事來源的三重用意:對故事初創(chuàng)者的尊重;顯示自身學(xué)識見聞的淵博;追求真實,表明所敘故事來源的可靠性,以其贏得讀者的信賴,希望讀者讀后有真實感。
點明篇名。譬如《清平山堂話本·洛陽三怪記》“篇尾”為:“話名叫做洛陽三怪記”;《清平山堂話本.快嘴李翠蓮記》:“新編小說《快嘴媳婦李翠蓮記》終”,頗類元代雜劇的題目正名。
宣告退場。常出現(xiàn)在宋元話本中,“三言”、“兩拍”偶有。如:《清平山堂話本.韓擒虎話本》:“畫本既終,并無抄略”,宣告話本完結(jié);《清平山堂話本·簡帖和尚》,以“話本說徹,且作散場”兩句散語結(jié)束了講說,好似還原了書場情境,彰顯了話本小說受“說話”藝術(shù)影響而形成的訴諸聽覺的最初藝術(shù)特點。
二.評論功能
1、歸納式評論
話本小說“篇尾”的歸納式評論功能主要體現(xiàn)在對正話自身(情節(jié)、主題等因素)的論說,或評論正話中的人物,或概論正話的主題。
評論正話中的人物。如《清平山堂話本.楊溫攔路虎傳》的篇尾“能將智勇安邊境,自此揚名滿世間”,《請平山堂話本·碾玉觀音》的篇尾“后人評論得好: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閑磕牙,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等等,用精練的語言歸納評論正話主要人物的性格、品德等特征,加深讀者的印象。
話本小說中,概論正話主題的篇尾居多。如《清平山堂話本·曹伯明錯勘贓記》:“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醒世恒言·十五貫戲言成巧禍》:“有詩為證: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勸君出話須誠信,口舌從來是禍基”,《清平山堂話本.錯認尸》:“如花妻妾牢中死,似虎喬郎湖內(nèi)亡。只因做了虧心事,萬貫家財屬帝王”,《施潤澤灘闕遇友》:“有詩為證: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或?qū)⒅黝}提煉為兩句通俗易懂的口號,或以七言四句韻語概述正話的意義;《二刻拍案驚奇.鹿胎庵客人作寺人》:“可見人雖已死之鬼,不可輕負也。有詩為證: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為人心有不平。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散體語與韻語相結(jié)合揭示正話主題,有雅俗共賞之妙;李漁的擬話本小說《無聲戲》、《十二樓》中,篇尾比較偏愛散文體語言,且篇幅冗長,試舉兩例。其一《無聲戲》第三回:“說話的,若照你這等說來,世上人的八字,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古圣賢‘死生由命、富貴在天的話,難道反是虛文不成?看官,要曉得蔣成的命原是不好的,只為他在衙門中做了許多好事,感動天心,所以神差鬼使,教那華陽山人替他改了八字,湊著這段機緣。這就是《孟子》上‘修身所以立命的道理。究竟這個八字不是人改,還是天改的。又有一說,若不是蔣成自己做好事,怎能夠感動天心?就說這個八字不是天改,竟是人改的也可”,引經(jīng)據(jù)典深入闡釋正話主題,見出作者非凡學(xué)識和良苦用心,具有濃郁的文人氣息。其二,《十二樓·聞過樓》:“這一部小說的樓名,俱從本人起見,獨此一樓不屬顧而屬殷,議之者以為旁出,殊不知作者原有深心。當今之世,如顧呆叟之恬澹寡營,與朋友交而能以切磋自效者,雖然不多,一百個之中或者還有一兩個。至于處富貴而不驕、聞忠言而善納、始終為友、不以疏遠易其情、貧老變其志者,百千萬億之中正好尋不出這一位!只因作書之旨不在主而在客,所以命名之義不屬顧而屬殷,要使觀者味此,知非言過之難而聞過之難也。覺世稗官之小說大率類此。其能見收于人、不致作覆瓿抹桌之具者,賴有此耳”!“聞過”一詞為該篇小說主題的“關(guān)鍵”,作者在“篇尾”部分竟用200多字展開評論,對正話主題做出了深刻的闡釋,實屬罕見。但是,對于以情節(jié)取勝的小說而言,過多的主題闡釋似乎并不是明智之舉。
2、延展式評論
即將正話故事與其他作品相比較。此類“篇尾”并不多見。例《喻世明言·宿香亭張浩遇鶯鶯》:“話名《宿香亭張浩遇鶯鶯》。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鶯;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同是鶯鶯與張生的愛情故事,因為《宿香亭張浩遇鶯鶯》中李鶯鶯比《西廂記》中的崔鶯鶯多了主動追求愛情的決心與行徑,所以在馮夢龍看來,《宿香亭張浩遇鶯鶯》體現(xiàn)出的思想較《西廂記》偉大。
三.勸誡功能
所謂“勸誡功能”是指話本小說作者結(jié)合正話故事對接受者(讀者)進行道德說教,發(fā)揮小說的社會教育作用,常以“勸“、”奉勸”、“教”為標志。
比如,《花燈轎蓮女成佛記》:“作善的俱以成佛,奉勸世人:看經(jīng)念佛不虧人”,《警世通言.計押番金鰻產(chǎn)禍》:“李救朱蛇得美姝,孫醫(yī)龍子獲奇書。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二刻拍案驚奇.趙縣君喬送黃柑 吳宣教干償白鏹》:“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尷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厲害的,宜以此為鑒!詩云:一臠肉味不曾嘗,已遣纏頭罄橐裝。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無聲戲》第二回:“我這回小說,一來勸做官的,非人命強盜,不可輕動夾足之刑,常把這樁奸情做個殷鑒;二來教人不可像趙玉吾輕嘴薄舌,談人閨閫之事,后來終有報應(yīng);三來又為四川人暴白老鼠之名,一舉而三善備焉,莫道野史無益于世?!?/p>
明初,“以文為戲”的小說觀較為流行,小說被賦予了娛人、自娛的功能。到了明代中后期,小說的社會教育功能逐漸彰顯?!缎咽篮阊?敘》曰:“崇儒之代,不廢二教,亦謂導(dǎo)愚適俗,或有藉焉。以二教為儒之輔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為六經(jīng)國史之輔,不亦可乎?”甚至,在馮夢龍看來,小說比六經(jīng)國史的教育作用更大,可以“使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雖小誦《孝經(jīng)》《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喻世明言·敘》)。[2]
總之,“篇尾”不是孤立存在的,我們不能因為“篇尾”是正話結(jié)束后的附加成分便將之視為可有可無之物,它的真正價值就在于總文理,統(tǒng)首尾,合涯際,彌綸一篇的煞尾功能。
[本文為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話本小說‘篇尾研究”( 2009b378)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霍麗蓉.教育功能解讀[J].呂梁教育學(xué)院學(xué)報,2012年第2期。
[2]馮夢龍.喻世明言[M].長沙:岳麓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單位:湖北文理學(xué)院文學(xué)院;軍事經(jīng)濟學(xué)院襄陽士官學(xué)校實訓(xùn)管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