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峰
我討厭楓樹,而父親卻獨愛楓樹。不僅如此,父親還要把楓樹種到我家的花園里。我自然堅決不同意。為此,我跟父親吵得不可開交。最后,還是以我的妥協(xié)告終。不過,我把楓樹種在了寸草不生的角落里。
我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激怒視楓樹為至寶的父親,可惜沒有——父親沒有為此而生氣,而是更加無微不至地照顧它。那虔誠的態(tài)度,決不亞于教堂里拜神的忠實信徒。
我實在是討厭楓樹,就像討厭父親一樣。更讓我討厭的是父親照顧楓樹時的那種認(rèn)真和虔誠。因為父親待我的態(tài)度與之相比,完全是大相徑庭。他總是板著一張臉,不停叫我做這做那,就連說話也總夾帶著不滿的呵斥聲,對我的行為更是橫眉怒目。不過,這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喜歡看他被我氣得兩眼瞪到圓滾滾的,像極了院子里打斗時的公雞。自然,在這樣的前提下,我與父親的吵架早已成為了家常便飯。
但在那年秋天,我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那年秋天,楓葉紅得特別妖艷,仿佛可以滴出血來似的?;蛟S是它太過于耀眼,竟再次成為了我和父親劇烈爭吵的焦點。我對楓樹的態(tài)度已不僅僅是討厭了,簡直是——恨!一氣之下,我便拿起剪刀,把楓葉“咔嚓咔嚓”地全剪了下來。也許當(dāng)時的我實在是氣昏了頭,竟絲毫沒有察覺父親已來到我的身后。目睹了一切的父親氣急敗壞地給了我一巴掌。我愣住了!這是父親第一次打我!雖然我們經(jīng)常吵架,但也都只是口水仗而已。而這一次,他竟然打我了!他一定很傷心。
父親的手再次向我揮來,他的手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不肯認(rèn)輸?shù)奈揖髲姷匕褐^,閉上眼,像是在等待死亡一般。我后悔了:我再也不敢惹怒父親了。一滴帶著悔恨的淚順著嘴角流進了嘴巴里,苦苦的,澀澀的。然而父親的手始終沒有落下來,我睜開眼,父親的手像是定格在空中一般。我沒敢看父親那不知所措又無比糾結(jié)的眼睛,轉(zhuǎn)過身,無地自容地跑開了。
心里的惶恐和些許的委屈,使我逃離了家。深秋的風(fēng)夾雜著濕冷的氣息向我襲來,天空也變得昏沉沉的。慢慢的,我想家了,但我又不敢回家。我怕遭到父親的責(zé)罵,更不懂該怎么面對他。天下起了大雨,碩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打在我身上,像是在鞭打著我,讓我知道我的過錯。無路可去的我蹲在地上哭了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模糊而又急促的腳步聲,我緩緩地站起身,一陣昏眩襲來,整個世界都在我的視野中變得迷亂、搖曳起來。那個人離我越來越近了,而我已無法看清他的臉,但那焦急的腳步聲已告訴我是他——我的父親。緊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當(dāng)我醒來時,父親已經(jīng)出門去了。母親就坐在床邊,見我醒了,便喂我熱姜湯,一邊平靜地說著父親、楓樹和我的故事。原來,在五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此前從不迷信的父親竟然因為我而相信了算命先生的說辭,花高價買下這株楓樹,以保我一生平安。天?。≡趺磿沁@樣!而我,卻一直在傷害著父親的心……
對不起,父親!我沒能發(fā)現(xiàn)您藏在楓樹里的那份深沉的愛。14歲,希望14歲時才發(fā)現(xiàn)您的這份深愛還不算晚!
點評:
文章寫愛,卻不直接著筆,而是自起筆處就點出矛盾和沖突——“我討厭楓樹,而父親卻獨愛楓樹”,這就為下文故事的動人做了鋪墊。父親的奇怪之處——對楓樹的虔誠照顧,終于引發(fā)了“我”的強烈不滿并做出過激行為,此時,矛盾和沖突就達到了高潮,等到將父親為何如此偏愛楓樹的疑惑解開,原因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此時,全文的情感涌動強烈無比,深深地感染著讀者。而再回頭看,原來父親的愛一直都貫穿全文。這樣的寫法,使得這份“愛”深刻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