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欣

那年她13歲。

也許命中注定了那年將會陰云密布，雨雪漫漫，也許那年飄飄的雨雪為她沖破了漫天陰霾（mái），助她尋找一絲生命的陽光。

每天她用自己的歌聲迎接歸來的父親。聽著輕快的歌聲，看著歡樂的笑臉，父親用兩只大手輕輕地拍撫著這只“百靈鳥”，心里美滋滋的，早已忘記了勞作的艱辛。這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用自己的歌聲感染著父親，平淡的日子因為這歌聲而充滿了歡樂。

那天，“百靈鳥”一如既往地去迎接父親，“啦啦啦，啦啦啦……”歡快的歌聲迎著歸巢的鳥兒和牧歸的牛羊，風輕輕地，雨綿綿地，這一切多么和諧啊，仿佛一曲田園交響樂！漸漸地，陽光昏暗了，她會唱的歌也沒有了，聲音也啞了，依然不見父親歸來。她內心焦躁起來，輕輕地呼喚著“爸爸，爸爸……”。

后來，父親回來了，是被人抬回來的。聽說父親是為了搶救危房中的工友而被壓在了墻下；聽說人們把他救出來時，他已經永遠地閉上了雙眼；聽說……她顧不得那么多了，一頭撲在父親身上，她嘶啞的聲音，怎么也哭不出聲來。昔日的兩只大手再也無力拍撫她了，為她講過許多故事的雙唇緊閉著，淚水摻著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年她13歲，她的歌聲很優(yōu)美。

沒有父親的日子，她不再唱歌了，刺眼的陽光中，她只是沉默。有人說她的嗓子壞了，有人說她太悲傷了……直到那一天，曾祖母顫顫巍巍地打開了那只從不為人所見的小匣子，四枚銀元赫然露出，光潔又潔凈。曾祖母輕輕地撫摸著，口里喃喃地念叨“時也，運也，命也”，曾祖母的話她似懂非懂，但是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她想起了曾祖母的故事，那些很遙遠也很親切的故事。

曾祖母的生活就像一杯苦茶，愈泡愈濃！

在祖父剛剛出生時，曾祖父留下四枚銀元后去了部隊，此后杳（yǎo）無音訊。70年的風風雨雨，曾祖母就是數(shù)著這四枚銀元走過來的；多少個不眠之夜，曾祖母就是摸著這四枚銀元挨到天亮。其中的苦楚，向誰訴說？70年，經歷了太多的悲苦，曾祖母已然超于物外，能夠坦然地對待一切世事，但那伴隨了她70年的四塊銀元使她一直戀戀不舍。

她明白了曾祖母為什么能夠含笑面對生活，明白了父親為什么能夠聽到歌聲而快樂，也明白了有一種精神叫寄托，諸如一件事、一個人、一首歌甚至一句話，足以讓一個人銘記一生，給他帶來無盡的希望。

從此，她的歌聲又響起來了，“啦啦啦，啦啦啦……”

（選自《大閱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