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才望
(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陜西西安710128)
兩百多年前,基督教新教傳入近代中國,《圣經(jīng)》在中國的翻譯及傳播也隨之歷經(jīng)兩百多年極其曲折的發(fā)展道路。最初大部分的漢譯都是由來到中國后才開始學習漢語的外國傳教士完成的。而大部分的中國譯者由于不熟知 《圣經(jīng)》中的希臘語和希伯來語只能幫助傳教士對譯本進行潤色。廣為流傳的 “和合本” (Chinese Union Version)就是這樣誕生的。[1]“和合”二字指的是新教各派差會在翻譯圣經(jīng)時,對某些關鍵詞采用統(tǒng)一的正確譯法和人名的標準音譯達成一致意見,以此達到圣經(jīng)唯一。“官話和合譯本”乃是以北京話為基礎,以公認文學價值較高的英文“欽定本”之 “修訂本”為藍本,根據(jù)希伯來原文圣經(jīng)翻譯過來的,由于希伯來希臘原文圣經(jīng)本身不全,翻譯的過程中時而參照 “欽定本修訂本”時而參看原文,所以這里的說法不一。[2]至今尚沒有關于 《圣經(jīng)》幾個不同漢譯版本的對比研究,因此本文對呂振中的直譯版本與 《和合本》的對比研究對以后制定 《圣經(jīng)》漢譯的標準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最早的 《圣經(jīng)》漢譯高潮可以追溯到唐朝(公元618~908年)時期,當時阿羅本收到唐太宗的接見,獲準建立專門寺院翻譯 《圣經(jīng)》。但當時的傳教士在中國的居住時間很短,且翻譯也是時斷時續(xù)。之后在元朝、明末清初、清末民初也出現(xiàn)過不同程度的傳教浪潮,也出現(xiàn)一些有影響力的翻譯,如利瑪竇等。但這些翻譯都受到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完整的 (基督教) 《圣經(jīng)》被譯成中文始自19 世紀初到 “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止。1813年馬禮遜完成 《新約》的翻譯,至此全文漢譯版 《圣經(jīng)》首次誕生,但當時的譯本也仍然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1843 年隨著 《南京條約》的簽定,傳教事業(yè)逐步興旺,此時原有的《圣經(jīng)》版本已經(jīng)不符合需求,倫敦會、公里會、美國浸禮會及馬禮遜教育會等代表在香港討論修訂 《圣經(jīng)》中文譯本。11850年 《新約》修訂完成并于1852年出版,而 《舊約》的漢譯卻經(jīng)歷了跌宕起伏,很多傳教機構都嘗試翻譯,但就類似于God 和Spirit這類詞的漢譯產(chǎn)生了很大的分歧,因此無法達成協(xié)議。
1919年出版發(fā)行的 《和合本》是 《圣經(jīng)》漢譯史上的一次里程碑。該版本是由傳教士及中國人歷經(jīng)27年完成的,他們當中的西國傳教士不僅能講地道的北京話,漢語功底也很深厚。主要譯者有Rev.Chauncey Goodrich,Owen,Baller,Lewis和Mateer,還有四位華人,可惜姓名難以考證,只知道他們的姓氏分別為李、袁、劉和王。但在 《和合本》印刷時,很多參與翻譯工作的人員已經(jīng)辭世。 “只有富善博士 (Rev.Chauncey Goodrich)能看到這本由許多人的心血與汗水合譯成的中文 《圣經(jīng)》”。[2]他們運用現(xiàn)代漢語翻譯全文,使得 《圣經(jīng)》在漢語世界得到廣泛傳播。當時正趕上 “五四”,所以當時的很多學者們都讀過或使用過 《和合本》,周作人在1921年曾發(fā)表 《圣書與中國文學》譯文,對《馬太福音》大加贊賞:《馬太福音》確實是中國最早歐化的文學的國語,我又預計它與中國新文學的前途有極深的關系。這譯本的目的本在宗教的一面,文學上未必有意的注重;然而因了他慎重、誠實的譯法,原作的文學趣味保存的很多,所以也使譯文的文字價值增高了。[3]1947 年,郭沫若則從翻譯對中國語言文學影響的角度把 《和合本圣經(jīng)》與佛經(jīng)翻譯相提并論:我知道翻譯工作決不是輕松的事,而翻譯的文體對于一國的國語或文學的鑄造也絕不是無足輕重的因素。讓我們想到佛經(jīng)的翻譯對于隋唐以來的我們中國的語言文學上的影響,更讓我們想到 《新舊約全書》和近代西方文學作品的翻譯對于現(xiàn)行的中國的語言文學上的影響。[4]此外胡適也 “曾經(jīng)多次在其著作中提到 《和合本圣經(jīng)》,林語堂更是鐘愛它?!鄙驈奈奶寡?,他初學寫作時主要靠白話《圣經(jīng)》。在反復閱讀中,他 “得到極多有益的啟發(fā),學會了敘事敘情的基本知識”,并 “喜歡那個接近口語的譯文,和部分充滿抒情詩的篇章”。[5]《和合本》的影響范圍之廣,以至于在教會中形成 “和合腔”,信徒們非得用這種語言來表達他們 “屬靈的情感”。
此后,盡管 《和合本》的廣泛流傳,很多個人開始嘗試翻譯 《圣經(jīng)》,但這些版本大多是從英語譯入到漢語的。1946 年出版發(fā)行的呂振中《新譯新約全書》譯本,是首個由中國人從希臘語和希伯來語直接譯到漢語的版本,該版本以英國牛津大學蘇德爾所編的希臘譯本為依據(jù),盡量表達了原文的意義并保持了原文結構,他在譯文前言中提到他盡量保持詞匯的一致性以便幫助學者和牧師把原文和譯文對照學習。[6]
由于呂振中的譯本是首個直譯漢語完全版,因此本文著重考察這個版本的漢譯。在 《圣經(jīng)》全文中著重考察 《新約》當中的 《約翰福音》,因為這一章節(jié)語言簡單,詞匯有限,較其他章節(jié)易于把握。呂振中對約翰福音及書信的翻譯最能體現(xiàn)其翻譯原則。而整個考察的主要方法是對比呂譯本和 《和合本》,因為呂在前言中提到他的翻譯目的是為了彌補 《和合本》的缺陷。呂認為《和合本》對于想學習 《圣經(jīng)》的學者、牧師及注評者來說有很大的不足,所以他直譯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幫助這些人學習 《圣經(jīng)》,即便他的譯本讀上去不是特別流暢。因此對比呂譯本與 《和合本》不同的地方最能直接反映出其 “直譯”的翻譯原則。
和合本的翻譯原則可大致分為通俗易懂原則和字句切合原則。而和合本圣經(jīng)采用傾向于形式對等的 “字句切合”的翻譯策略主要原因有:其一,當時新教的傳教策略。其二,基督教思想和語言的基礎。其三,當時翻譯理論的發(fā)展程度。其四,和合本譯員們是英美人士,操源語者,在這種情況下,譯者們以自我為世界中心的 “自我映象”傾向主要體現(xiàn)為在翻譯時注重原文,強調(diào)忠實。[2]跟 《和合本》相比,呂振中譯本有如下幾個特點:
使用目的語中具有更大語義范圍的詞匯翻譯源語文本是其翻譯策略中的第一大顯著特征,與“和合本”相比,呂使用的名詞涵蓋更大的語義范圍,因此給讀者提供了更多的闡釋可能。
在約翰福音2:16,希臘詞επιθνμια出現(xiàn)了兩次,其意為 “做某事的強烈欲望”,相當于英文desire,longing 或craving。和合本將其譯為“情欲”,而呂譯為 “私欲”。[7]同一章節(jié)中另一希臘詞αλαξονεια,意為 “自命不凡”, “高傲”相當于英文pretension 或者arrogance。和合本將其譯為 “驕傲”,而呂則譯為 “矜夸”。 “驕傲”主要指一種態(tài)度,而 “矜夸”還含有炫耀之意。很明顯呂采用了比和合本具有更廣語義范圍的詞匯。圣經(jīng)英語標準版 (ESV)對這段的翻譯為"For all that is in the world-the desire of the flesh and the desires of the eyes and pride in pos-sessions-is not from the Father but is from the world."[7]可以看出和合本更貼近英文版, “私欲”則包含了除情欲以外的欲望。同樣原文pride是一種內(nèi)在性情,呂譯 “矜夸”則還包含了語言上的炫耀。如此讀者對 《圣經(jīng)》便有了更多的闡釋空間。
同樣可以對約翰福音3:17的各個版本的譯文做個比較,英語標準版 (ESV)把這節(jié)譯為"But if anyone has the world's goods and sees his brother in need,yet closes his heart against him,how does God's love abide in him?"《和合本》將“in need”譯為 “窮乏”,意為貧窮或資金的缺乏。而呂譯為 “缺乏”,譯為缺少某種資源。如此讀者可將資金的缺乏擴大到一般的需求。約翰福音2:15中英語標準版 (ESV)有一段"Do not love the world or the thing s in the world.If anyone loves the world,the love of the father is not in him"。呂譯本中將“the things in the world”譯為“事物”而非 “事”,同時包含具體的物體以及塵世間的事情。
前文所述都是關于一些普通的詞條的翻譯,而在處理一些神學負載詞條 (theologically loaded terms)時譯者一般應盡量限制這些詞的語義范圍以免引起歧義。然而我們在考察呂譯本時發(fā)現(xiàn),呂振中在處理這些神學負載詞條時的翻譯策略仍然是采用具有更廣語義范圍的詞。
最典型的一個例子是對約翰福音2:1 中παρακλητοζ一詞的翻譯。該詞最常見的翻譯是名詞詞性的advocate,意思是 “出庭律師”。和合本將其譯為 “中?!?,意為 “對貸款的擔保人”,而呂則將其譯為 “代替申求者”。而該短語是一個包含四個元素的復合名詞,其句法結構如下:
Someone who explains and requests for others.
我們可以通過樹形圖來分析這個短語各元素之間的關系
通過樹形圖對這個短語的成分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呂振中創(chuàng)建了一個新的中文詞條,“出庭律師”可以是 “代替申求者”的一種,同時呂振中加注說明該詞條也可譯為 “幫助者”。如此呂振中給讀者提供了好幾個可供選擇的詞條,給讀者提供更多的闡釋空間。
呂振中對于另外一個神學負載詞匯κοινωνια的翻譯也很有意思,這個詞相當于英文的fellowship。Fellowship 指的是教會中的小團體,希臘語的意思是有共同興趣的團體。因此該詞可以用來指上帝和人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可以指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和合本將該詞譯為 “相交”,意為和彼此交朋友,而呂振中則譯為 “團契”,該詞在很多漢語詞典中均無法查詢到。很多基督徒都不明白 “團契”的含義,更不用說非基督教的一些讀者。
對于連詞和代詞的翻譯,呂振中也多采用具有模糊語義的詞匯。希臘語και可以連接詞也可以是轉(zhuǎn)折連詞。我們對比約翰福音1:3,1:7及2:9,我們發(fā)現(xiàn)呂試圖找到一個保留這兩個屬性的詞匯進行翻譯。2:9中英譯本的翻譯為"whoever says he is in the light and hates his brother is still in darkness"。英文 “and”一詞并沒有轉(zhuǎn)折意義。和合本將此處譯為 “卻”,“卻”只有轉(zhuǎn)折意義。此處呂振中譯為 “而”,從功能上說與希臘語原文雙重意義保持一致,既可被當成連詞同時又有轉(zhuǎn)折意義。我們可以看出,呂振中將更多的闡釋空間留給了讀者,讀者可以依據(jù)自己的理解去對該詞進行判斷。
在翻譯代詞時,呂振中提供了更多的所指可能。約翰福音2:10,與格代詞可能是陽性也可能是中性,和合本將其譯為陽性的 “主”,而呂則采用中性詞 “光”。呂同時加腳注解釋 “光”在漢語中是第三人稱代詞,既可以是陽性也可以是中性。
通過以上對比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呂振中所謂的“直譯”策略實際上創(chuàng)造了更大程度的語義模糊。呂振中通過采用具有更廣語義范圍的詞匯來翻譯普通名詞、短語甚至神學負載詞、連詞、動詞等。如此呂譯本的讀者對于 《圣經(jīng)》有了更多的闡釋空間。事實上,絕大多數(shù)的中國基督徒甚至研究 《圣經(jīng)》的學者都不能直接閱讀希臘文本,因此他們對于 《圣經(jīng)》的理解都依賴于譯本。[8]馬禮遜在譯經(jīng)中就采用了中西合璧的方法:首先是參考前人的譯稿,其次是堅持不懈的努力,再次是中國信徒的襄助。[9]而 《和合本》譯委會所制定的目標是 “簡單、清楚、順暢,具有文學品味”。[10]修訂版的 《和合本》則更 “淺白易明、符合今天中文用法和表達習慣”,這樣的一本能 “幫助讀者直接進到上帝的話語里”[11]呂振中聲稱自己采用直譯的翻譯策略,但當我們仔細考察其翻譯文本時我們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闡明原文的意思而是創(chuàng)造了更大程度的模糊性。跟和合本不同的是,呂譯本能夠使讀者根據(jù)自己的漢語知識對《圣經(jīng)》進行自己的闡釋,而和合本中詞義的選擇都是由傳教士們決定的,有很大的主觀性和意識形態(tài)的成分。
本文主要試圖通過對比 《圣經(jīng)》的兩個漢語譯本來考察在翻譯 《圣經(jīng)》時直譯的內(nèi)涵及其標準。在 《圣經(jīng)》的翻譯過程中,呂振中的直譯標準是模糊性,讓讀者自主選擇具體的含義。當然本文考察的范圍有限,而且需要指出的是在直譯其他文本時是否需要模糊性是另外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F(xiàn)在有很多機構正在組織翻譯 《圣經(jīng)》,他們都說自己是忠實于原文的,所以當下我們需要對比研究現(xiàn)行的 《圣經(jīng)》中文版本,以制定一個翻譯 《圣經(jīng)》的框架及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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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維之.對中國文化的兩度外來影響的三高峰 [A].常耀信.各種視角——文化及文學比較研究論文集 [C].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5:79.
[4]郭沫若.浮士德簡論 [A].羅新璋.翻譯論集 [C].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335.
[5]呂振中譯本.圣經(jīng) [EB/OL].(2008-05-10)[2012-08-06].http://www.cclw.net/Bible/LzzBible/.
[6]蔣驍華.《圣經(jīng)》漢譯及其對漢語的影響 [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3 (4):301-305.
[7]圣經(jīng) (英漢對照)[M].南京:中國基督教協(xié)會,1995:23-24.
[8]毛發(fā)生.馬禮遜與 《圣經(jīng)》漢譯 [J].中國翻譯,2004 (4):48-51.
[9]高兵.馬禮遜 《圣經(jīng)》翻譯的跨文化交際學考察 [J].寧夏社會科學,2009 (11):134-136.
[10]任東升.《圣經(jīng)》漢譯的文學化趨向 [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3 (2):86-91.
[11]香港圣經(jīng)公會.回應 “和合本圣經(jīng)的特殊與修訂淺見”一文 [J].天風,2010 (10):58-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