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春華

(江蘇省鎮(zhèn)江市京口區(qū)下河頭30號2幢507室 212003)

我國茶文化豐富多彩，茶令即為其內涵之一。品茗之余行茶令所舉故事及吟詩作賦，皆與茶有關，茶令如同酒令，是我國古代先賢們創(chuàng)造出的一種品茶助興增趣的游戲。

品茶行令，最早流行于盛產茶葉的江南一帶，一般在逢年過節(jié)、婚慶喜事、親朋相聚宴請賓客時，在品茗之余以茶行令而助興?！吨袊L俗辭典》載:“茶令流行于江南地區(qū)。飲茶時以一人令官，飲者皆聽其號令，令官出難題，要求人解答或執(zhí)行，做不到者以茶為賞罰。”

據(jù)考證，“茶令”一詞雖始見于宋代，但這種以茶為內容的行令形式，其實在唐代就已經出現(xiàn)。它以續(xù)詩“接龍”形式，令三五詩友促膝圍坐，圍繞一個茶的話題續(xù)成茶詩，誰續(xù)不上詩句誰就當場受罰。如唐代有一首別具風格的茶詩《五言月夜啜茶聯(lián)句》，當時參與“接龍”創(chuàng)作該詩的作者就有六人。顏真卿:著名書法家，官至吏部尚書、太子太師;陸士修:善詩賦，嘉興縣尉;張薦:工文辭，官至柬議大夫，卒贈吏部尚書;李萼:歷官侍御史和廬州剌史;崔萬:生卒不詳;謝皎然:湖州人，唐代著名詩僧。這首膾炙人口的啜茶五言聯(lián)句詩，就是他們在一次品茗行令中共同創(chuàng)作的。詩曰:

泛花邀坐客，代飲引情言(士修);醒酒宜華席，留僧想獨園(薦);不須攀月桂，何假樹庭萱(萼);御史秋風勁，尚書北斗尊(萬);流華凈肌骨，疏瀹滌心原(真卿);不似春醪醉，何辭綠菽繁(皎然);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士修)。詩中引用的諸如“泛花”“代飲”“醒酒”“月桂”“流華”“疏瀹”“不似春醪”“素瓷”“芳氣”等詞皆與飲茶有關。而品茗時風流文雅、睿智雋永的行茶令，則融洽了賓主間的氣氛，也提高了飲茶的品位。

南宋時期的著名女詞人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山東濟南人)，少年時聰穎過人，很有才氣。她不僅愛茶，也嗜好行茶令。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李清照與金石考據(jù)學家趙明誠結為伉儷，居住在汴京清雅幽靜的“歸來堂”?；楹?，她以才智協(xié)助趙明誠編撰《金石錄》。其間，夫婦詩詞唱和，悠閑自得，在“酒闌更喜團茶苦”的生活中，李清照更是喜歡飲茶行令，獨創(chuàng)了一種我國特有的妙趣橫生的茶令。

李清照與趙明誠夫妻二人品茶行令另辟蹊徑，通常采用問答式，以考對方經史典故知識為主，如某一典故出自哪一卷、冊、頁、行等，勝者先飲茶一杯，輸者后飲茶。茶助文思，通過飲茶行令，研討學問，予人興奮、清醒、啟智、增識廣聞，對創(chuàng)作著述萌發(fā)靈感大有裨益。趙明誠寫出了一部長達30卷的《金石錄》，成為我國考古史上的著名人物。李清照在《金石錄后序》中記敘了她與趙明誠共同生活，行茶令的趣事佳話:“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后，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杯中，反不得飲而起……”納蘭容若曾在《浣溪沙》一詞中敘述過此典，詞曰:“誰念西風秋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可見，品茗行令是李清照與趙明誠書齋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他們婚后生活增添了無窮樂趣。然而，這種茶令卻與酒令大相徑庭，贏家方可飲茶，而輸者后飲或不許品茗。對此，清代著名學者俞正燮的《易安居士事輯》中亦有詳盡記載。

同是南宋時期的龍圖閣學士王十朋，精文通詩，也喜好行茶令。他曾在詩中寫道:“搜我肺腸著茶令?！彼洺Ｏ虿栌淹平椴枇罴捌湫辛畹男问剑以谠娢闹袑懹?“余歸，與諸子講茶令，每會茶，指一物為題，各舉故事，不通者罰?！?/p>

魯迅先生在雜文《喝茶》中亦寫有:“有好茶喝，會喝好茶，是一種清福?！濒斞赶壬f的“喝”，即為“品”，品好茶不單是沖泡品飲一杯色翠、香濃、味醇的好茶，而且注入了文化味，豐富了“品好茶”的內涵，不僅是一種物質享受，而且更是精神的升華。

近代，作為一代學界泰斗的錢鐘書，終年伏案潛心于著述，筆耕勞作之余，則與著名文學家楊絳戲仿南宋李清照和趙明誠行茶令之雅舉。不論誰輸誰贏，每斗罷一局，彼此相視，捧腹大笑。如此賭茗，給他們晚年讀書著說乃至桑榆生活，都增添了樂趣。難怪錢鐘書在《槐聚詩存》中寫道:“翻書賭茗相隨老，安穩(wěn)豎牢祝此身?！?/p>

茶令沿襲至今，早已花樣百出，打油隨意的多了。近年來，臺灣流行一種新的茶令游戲，叫猜返鄉(xiāng)拳，其茶令口訣有:一國，兩制，三通(通郵、通航、通商)，四海，五洲，六萬(旅費)，七天(簽證)，八件(禮物)，九別(重逢)，十全(團圓)。雙方以睹茗形式，勝者方得茗飲，這種行令睹茗猜拳之舉，頗有人情色彩及眷戀故土情懷。

時下，品茶行令這種風韻雅舉不僅為文朋詩友所鐘情，也為尋常百姓所推舉，且花樣翻新。2009年，山東青島市在出租車行業(yè)中開展“以茶代酒”活動，倡導文明駕車，市民們紛紛編出新穎活潑的“敬茶令”，以助雅興，如:“以茶代酒，天長地久”、“不管你說啥，要喝就喝茶”、“越說感情有，就應茶代酒”、“以茶代酒，事故少有，喝酒事多，遇事難說”、“東風吹，平安幸福家庭美;戰(zhàn)鼓擂，以茶代酒活百歲”、“飲酒多傷身，喝茶方最美，開車宜喝茶，平安回到家”、“世上朋友到處有，以茶代酒走更久”等。將現(xiàn)代時尚元素融入茶令中，其情悠悠，其趣融融，令人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