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 靜
安樂死源于古希臘允許病人或殘疾人“自由辭世”的“好死”之道。到17世紀,英國哲學家培根在《新大西洋》中提出:醫(yī)生的職責不但要治愈病人,還要減輕他的痛苦和悲傷。目前一般認為安樂死是讓使患者自身安樂的無痛苦死亡。支持者稱安樂死是死者“安詳?shù)慕饷摗保易杂尚惺惯x擇死亡的權利是尊重人權的基本要義。反對者認為安樂死是“合理謀殺”,因為生命權至高無上,安樂死與尊重生命價值互相矛盾,可能會被濫用。20世紀30年代開始,支持安樂死的呼聲越來越高。在英、美、荷、澳大利亞、南非等國相繼成立了“自愿安樂死協(xié)會”、“無痛苦致死學會”等專門致力于推動安樂死合法化的組織。目前,大多數(shù)國家在法律上不予認可安樂死,但荷蘭、比利時、美國的個別州已經(jīng)將安樂死合法化。
荷蘭在安樂死合法化道路上的步伐一直較快。20世紀70年代,荷蘭就存在安樂死的實踐,醫(yī)生發(fā)給病人終止生命的藥物,由病人自己服用;或者醫(yī)生使用藥物協(xié)助病人結束生命。據(jù)荷蘭安樂死志愿者協(xié)會統(tǒng)計,僅1999年就有4000多名患者被施以安樂死或者輔助性自殺。
2000年11月,荷蘭下議院以104票贊成、40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了安樂死法案。就在次日,荷蘭阿姆斯特丹市71歲的退休女教師迪莉亞就實施了安樂死。迪莉亞得不治之癥多年,在離世前幾個月,就向兩位主治醫(yī)生表示痛苦難忍想安樂死。但她的兒子最初不同意。后來,幾經(jīng)說服,她的兒子還是尊重了母親的選擇。醫(yī)生給迪莉亞注射致命藥物后,她在牧師和親朋好友的陪同下,伴隨著音樂離世。
2001年4月,荷蘭上議院以46票對28票通過了安樂死法案。至此,荷蘭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以成文法形式把醫(yī)生對患者實施安樂死行為合法化的國家。法律規(guī)定,患有不治之癥的病人在了解其他治療手段并征詢了醫(yī)生意見后,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自愿、獨立和堅持要求“安樂死”,醫(yī)生可以協(xié)助他安樂死亡。安樂死適用于12歲以上的人,不包括新生兒、昏迷病人等不能表達自己意愿的病人。
2005年,當很多國家還在對成年人安樂死問題爭論不休時,荷蘭又以成文法形式允許嬰兒安樂死。但前提是:病患兒童所承受的痛苦已遠遠超出幼小身體的承受能力。經(jīng)病患兒童父母同意,有關方面方可對病患兒童實施安樂死。荷蘭阿姆斯特丹市有對夫婦生了個小孩,患有極罕見的新陳代謝機能紊亂癥,無法治愈,最多活30個月,孩子的骨骼會畸形成長。最初,夫婦倆試圖盡最大努力醫(yī)治,但小孩整日痛哭且吃不下食物。后來,夫婦倆決定結束孩子的這種痛苦,由醫(yī)生給七個月大的孩子注射了嗎啡后,平靜地辭世。
2012年3月,荷蘭的死亡權組織在海牙開設了世界上第一家安樂死診所——“終結生命診所”,在全國范圍內(nèi)進行安樂死服務,通過流動的醫(yī)療隊為提出符合安樂死法定條件的患者提供上門服務,協(xié)助他們在家里結束生命。診所醫(yī)生的工作流程是:接到安樂死申請后,復查求死者的醫(yī)療檔案;與患者的私人醫(yī)生聯(lián)系,獲悉他們拒絕執(zhí)行安樂死程序的理由;在患者經(jīng)過程序篩選取得被實施安樂死的許可后,醫(yī)療小組出診為患者實施安樂死。
美國在安樂死的司法實踐方面一直非常慎重。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2006年裁定,醫(yī)療行為由各州自行管理,包括協(xié)助自殺。截止到目前,美國絕大多數(shù)州禁止“安樂死”和協(xié)助自殺。
1974年,一位女孩因服食過量毒品陷入昏迷,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她的父母忍痛向醫(yī)生提出取消呼吸機,使女兒安詳告別人間的請求。在醫(yī)生拒絕后,父母向州法院提出上訴。審理法官自身雖持同情態(tài)度,但基于法律,在判詞中寫道:雖然病人的確是在死亡邊緣,但絕沒有足夠的人道動機使剝奪生命合法化。憲法沒有賦予父母權利,結束失去知覺的孩子生命。1975年,新澤西州一名女孩患不治之癥,生命只能靠呼吸機和藥物痛苦、勉強的維持。父親不忍看著女兒生不如死,以監(jiān)護人的身份,向法院申請要求取消一切治療措施使女兒安然死去。幾經(jīng)周折后,他的申請終于獲得新澤西州法院的支持。這是美國州法院開始承認有條件安樂死的標志性個案,但在當時還沒有產(chǎn)生具有廣泛效力的司法實踐案例。
俄勒岡州是美國最早以立法形式將安樂死合法化的州。1994年俄勒岡州通過《有尊嚴地死亡法案》,準許有條件的安樂死,前提是醫(yī)生證實患者僅有6個月不到的生命,且病人具有提出安樂死要求的心智能力并自行服用致命藥物;同時,明確禁止家屬或朋友幫助自殺,也禁止醫(yī)生使用針劑或者一氧化碳實施安樂死。但由羅馬天主教教會支持的美國生命權委員會向法院就此提起訴訟,要求延遲實施該項法律。1997年俄勒岡州再次就安樂死舉行全民公決,60%的該州公民贊同病人有權在醫(yī)師協(xié)助下完成安樂死,該法得以最終正式施行。
2009年,華盛頓州通過允許安樂死的法律,但有嚴格的適用條件:患不治之癥的病人如果剩下的時間不到6個月,可以要求醫(yī)生對其實施安樂死;求死者必須年滿18歲,有行為能力并是該州居民;患者必須提出過間隔15天的兩次口頭申請,并在有兩名見證人的情況下提出書面申請,其中一名見證人不能是病人的親屬、繼承人、負責治療的醫(yī)生或與申請者所住醫(yī)院相關的人;開安樂死制劑處方或實施安樂死的醫(yī)生還必須向州衛(wèi)生部門提交記錄的復印件,州衛(wèi)生部門就法律的實施情況撰寫年度報告。
在美國,由于諸多因素的影響,從提出安樂死申請到被實施安樂死會有一段漫長的時間。1990年,泰里因醫(yī)療事故陷入腦死亡狀態(tài)。1998年,泰里的丈夫兼監(jiān)護人邁克爾向法院申請對妻子實施安樂死。但泰里的父母卻堅決反對女婿的決定。之后,就是否對泰里實施安樂死,她的父母與丈夫展開了馬拉松式的法律訴訟。2005年3月,在泰里第三次被拔除進食管后,她父母再次提出上訴,時任美國總統(tǒng)的布什簽署了要求聯(lián)邦法院重審此案的意見。最終,在美國第11巡回上訴法庭做出 “拒絕重新為植物人泰里插上維持生命的進食管”的裁決后,泰里安然離世。
實踐中,在美國一些禁止安樂死的州,有些醫(yī)生在與患者和家屬心照不宣的情況下,也在秘密地實施著安樂死的幫助行為。有醫(yī)生因“高調(diào)”實施安樂死而被追究刑事責任。凱沃爾基安自1952年從密歇根大學醫(yī)學院畢業(yè)后,成為一名病理學醫(yī)師。1990年他通過制造“自殺機器”,將致命毒劑注入一名54歲阿爾茨海默氏癥女患者的靜脈,施行了他的第一例安樂死。之后,他因倡導“死亡權利”并協(xié)助約130名患者自殺,被吊銷行醫(yī)執(zhí)照,甚至被州政府頒布專門針對他的安樂死禁令,4次被檢察機關指控謀殺,其中3次被無罪釋放,1次指控被判無效。20世紀90年代末,他通過注射方式,為底特律“漸凍人”托馬斯實施安樂死,并將整個過程拍攝下來。他主動將這一錄像送到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電視臺。在節(jié)目播出后,密歇根州檢察機關再次對他提出指控。1999年法院裁定他二級謀殺罪名成立,判處10年監(jiān)禁。服刑8年后,他獲假釋出獄,其中,假釋的條件之一就是他不得繼續(xù)輔助他人自殺,包括不能提供自殺咨詢。但他仍通過著書立傳、發(fā)表演講、做電視節(jié)目等方式積極的推動安樂死合法化。2011年3月,凱沃爾基安去世。
目前,很多國家正在逐步認可安樂死合法化。2002年,比利時通過了安樂死合法化法案,成為繼荷蘭之后第二個允許安樂死的歐盟國家。規(guī)定病入膏亡或無法治愈的成年病人神智清醒者,可由一名醫(yī)生從旁協(xié)助,自己了結生命。[1]在瑞典,如果有非常特殊的情況,醫(yī)生可以拔掉患者的維護設備。在日本,刑法規(guī)定對受被害人囑托而殺人的,與普通的殺人案件相比從輕處罰。1950年,東京地方法院在判決中提出:為了解除患者軀體劇烈痛苦,不得已侵害其生命的行為,屬于刑法上緊急避險,不應受到司法追究,開始對安樂死進行出罪化處理。在德國,使用致死藥品等于謀殺,最長刑5年,但法律容忍“被動”安樂死。在匈牙利,協(xié)助自殺是罪行,違令者最長坐牢5年。在英國,幫助別人死亡是犯罪。在法國,任何危害生命的行為都要負刑事責任,但衛(wèi)生部門將敦促立法機構讓安樂死合法化。而在澳大利亞,一些“死亡醫(yī)生”則干脆在國際水域施行安樂死,以避開法律的制裁。
在我國,一般認為首例安樂死案是陜西漢中的蒲連升、王明成案。1986年,漢中婦女夏素文患有肝硬化腹水癥、肝性腦病、滲出性潰瘍等病,醫(yī)院院長也認為她得了絕癥無藥可治。夏素文在病魔的煎熬中反復多次請求實施安樂死。兒子王明成再三懇求醫(yī)生蒲連升,開出了處方為夏素文注射了復方冬眠靈。之后,司法部門立案追究蒲連升、王明成的故意殺人案。1991年,漢中市法院作出了蒲、王兩被告人無罪的一審判決。在檢察機關提起抗訴后,1992年6月,漢中市法院依法駁回抗訴,維持原判,宣告蒲、王兩被告人無罪,兩人被無罪釋放。漢中市法院認定給夏素文注射的復方冬眠靈未達到致死劑量,不是造成死者死亡的直接死因,蒲連升、王明成“情節(jié)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構成犯罪”。2003年,患胃癌晚期的王明成因不堪病痛折磨,發(fā)出了想要“安樂死”的呼聲,他就醫(yī)的醫(yī)院明確回復,因國家沒有立法,不能為他實施“安樂死”。但王明成依然表示保留“安樂死”的請求,愿以自己的生命為“安樂死”做一次呼吁。最終,王明成在遺憾中停止呼吸。
2012年,孝子鄧明建助母安樂死案再次引起了人們的熱議。鄧明建從四川遠行千里南下打工,為盡孝道把母親接到了打工地廣州以便照顧。他細心照料母親18年,中風癱瘓的母親一日三餐,包括洗澡、梳頭全由鄧明建打理。在親戚、鄰居、朋友眼中他是個孝子。母親感覺患病非常痛苦,出于無奈請求兒子買來農(nóng)藥,幫助其安樂死。最終,廣州市番禺區(qū)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被告鄧明建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盡管在陜西漢中蒲連升、王明成案中,法院最終認定兩人不構成犯罪,但理由是注射物未達到致死劑量,不是造成死者死亡的直接死因。從以上兩個案例,結合現(xiàn)行刑法制度、犯罪構成,我們可以歸納出:我國在刑事法律制度上對安樂死一詞采取回避的態(tài)度未明確提及,刑法規(guī)范上更未將安樂死合法化。在司法實踐中,實施安樂死的行為被作為故意殺人行為來認定。《中國大百科全書法學卷》對現(xiàn)代安樂死的解釋是:對于現(xiàn)代醫(yī)學無可挽救的逼近死亡的病人,醫(yī)生在患者本人真誠委托的前提下,為減少病人難以忍受的劇烈痛苦,可以采取措施提前結束病人的生命。[2]
我國有學者認為刑法學范疇的安樂死定義是:自愿基礎上的主動安樂死,即在絕癥患者不堪忍受病痛折磨的情況下,醫(yī)生根據(jù)其本人的請求或代理人同意,在法院審核后,對絕癥病人采取某種醫(yī)學手段,使其安靜地迅速死亡的行為。應具備如下條件:(1)病人所患之病是目前醫(yī)療水平無法救治的絕癥;(2)病人已瀕臨死亡;(3)垂危病人本人由于所患之疾病,正處于極端痛苦之中;(4)病人明示自愿結束生命。
在我國,關于安樂死問題有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否定安樂死行為的正當性,認為安樂死是一種犯罪行為。有學者認為,安樂死在本質(zhì)上也是一種受囑托殺人的行為,因此在立法上沒有明確承認安樂死的情況下,對于實踐中發(fā)生的安樂死案件,仍應按照故意殺人罪定性,但是可以根據(jù)具體情況免除或者減輕處罰。[3]第二種觀點認為安樂死屬于正當化行為,因此安樂死不構成犯罪。安樂死的存在具有堅實的哲學依據(jù)、倫理學依據(jù)和法學依據(jù),雖然法律沒有明文將其規(guī)定為正當化行為,仍應將其按照正當行為對待。[4]
“天地之間人為和,人之所貴,莫于生。”這條古語充分詮釋了中國幾千來對生命充分敬仰的傳統(tǒng)觀念。筆者認為,從實踐考察,安樂死的本質(zhì)不是解決生還是死的問題,而是要保證生活的質(zhì)量,[5]安樂死合法化是法律進步的體現(xiàn)。在當前保障人權、嚴密法律制度、回應社會現(xiàn)實的大背景下,借鑒國外的先進經(jīng)驗,在嚴格限定適用條件的基礎上,可以以適時通過立法對安樂死出罪。
注釋:
[1]潘劍、張樹輝:《中國安樂死立法問題調(diào)查思考》,載于《法制與社會》2012年第1期。
[2]徐宗良等:《安樂死——中國的現(xiàn)狀及趨勢》,民主與建設出版社1997年版,第3頁。
[3]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520頁。
[4]王政勛:《正當行為論》,法律出版社 2000年版,第527頁。
[5]陳興良:《刑法哲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