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動
老屋天原新村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2003年底,這片8幢三層青磚樓房將夷為平地,4月底幫老父母搬完最后一件家具,小車開走的一瞬,我回眸深情地凝望著這片瓦礫廢墟,心情沉重。盡管父母改善了居住條件,應(yīng)為他們感到高興,但離開長大的故土,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小車在高架路上飛馳,心里驀地閃現(xiàn)出諸多舊塵影事來,心潮翻滾,悵然不已。
老屋是孩提時代幸福時光的天堂。我家的房子前面有個大草坪,一出門樓就來到草坪上玩耍,那時的小伙伴多,踢足球、打彈子、玩老鷹抓小雞等各種游戲。我小學(xué)一年級正逢“文革”,整天不讀書荒廢了學(xué)業(yè),但我們尚小不知其后果,卻天天玩得昏天黑地,玩得花樣翻新,層出不窮。諸如在粗壯的梧桐樹下玩“世界大戰(zhàn)”軍棋:到馬路對面那棵幾百年的老榆樹邊的河里游泳:鉆進(jìn)農(nóng)田里抓蟋蟀,來到河浜支流封死兩邊用破臉盆將水舀盡摸魚捉蟹:悄悄地上樹用竹竿上的柏油粘知了等等,整天玩得痛快淋漓,不亦樂乎。
孰料歡樂的旋律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不和諧的雜音,那是一個冬天的寒夜,窗外隱約傳來一陣口號聲,我和姐姐好奇地飛奔下樓,暮色中只見大門外的那輛卡車上押著幾個戴高帽子的牛鬼蛇神,我不知是誰,正想擠上去用彈弓射擊時,高音喇叭里卻傳來了打倒父親的口號,頓時嚇得我腦袋就炸了,心慌意亂地趕緊溜回家。
深夜,我們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突然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正在抽悶煙的祖母邁著碎步打開了房門,見兩個手臂上戴紅箍的人押著戴高帽的父親站在門外。晚上全家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祖母警覺地問:“誰?”打開門見是隔壁樓里的山東老鄉(xiāng)的女兒,她拿來了一簍熱氣騰騰的粽子,悄聲說:“我舅媽讓我送來的?!弊婺干形捶磻?yīng)過來,她已消失在夜幕中。這是我平生吃到最美的粽子,至今雖已30多年過去了,但仍然記憶猶新,銘心刻骨,可見雪中送炭的力量是多么驚人。
讀中學(xué)后,不再滿足于小兒科似的游戲了,我開始尋找新的興趣。舊書與老歌都成了黃色東西,只能地下悄悄流行?!都t河谷》、《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黃色歌曲”抄了兩大本,夜晚躲在同學(xué)家的花園里偷偷地學(xué)唱:向女同學(xué)借來膠木唱片,像地下工作者一般躲在房間里反復(fù)聆聽誰有一本《林海雪原》、《靜靜的頓河》、《普希金詩選》之類的泛黃的禁書,知己者之間限定時間,晝夜傳閱,激動驚奇,興奮交流。
老屋是書海里的一葉扁舟,亦是愛情花苑里的一條小徑。18歲投筆從戎,揮一揮衣袖告別了父母同學(xué)離開了老屋。軍旅生涯中悟到了人生的價值,豎起了理想的風(fēng)帆。復(fù)員后急迫返回故鄉(xiāng),在老屋里與農(nóng)村回鄉(xiāng)的哥哥一起玩命復(fù)習(xí),各自考上了大學(xué),激動難抑。嚴(yán)寒的清晨,裹著棉大衣在窗前背誦著秦文漢賦,唐詩宋詞,酷暑的夜闌,光著膀子在蚊蟲的包圍中死記硬背,復(fù)習(xí)迎考,3年的艱辛終于長夜破曉苦盡甘來取得了文憑。工作之余躲在老屋里溫馨的臺燈下,望著滿天的星斗胡思亂想地“爬格子”,涂鴉的文字終于在《解放日報》上變成了鉛字,拿著6元稿費在老屋里第一次興奮得失眠,做起了作家夢。
戀愛時,帶女朋友第一次上門,我事先賣力地將老屋舊墻粉刷一新,家具油漆一亮,老母將地板拖得纖塵不染,老父將餃子皮搟得薄如紙片。山東籍女朋友嘗一口正宗的山東水餃,贊不絕口。送女朋友回家的路上,她開玩笑地說,為了吃到這么可口的水餃也心甘情愿嫁給你。星期天讀電大的女友來到小屋,我邊聽著流行歌曲“走過春天,走過四季……”邊替女友寫作文交差,冷不丁給她一個飛吻……
說不盡的老屋,思念不盡的老屋,沒想到你會如此之快地在大地上永遠(yuǎn)消失,你不是壽終正寢”,而是因為拆遷中途夭折,老父對動遷組粗鄙的做法就是不買賬,怎么也不愿搬遷,經(jīng)我們反復(fù)動員勸說,又幫父母在郊區(qū)買了房子裝修好后,父母都老了沒有精力折騰了只得無可奈何忍痛割愛地離開住了幾十年的老屋。為此,老父至今嘮嘮叨叨耿耿于懷,老母因搬家勞累加上不習(xí)慣新住處生病入院了,我同樣亦為永遠(yuǎn)地失去老屋而郁悶嘆息。
別了,老屋!你雖已灰飛煙滅,然你卻嵌在我的心底,直到永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