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鳴
王闿運是晚清的大名士。不過即使是大名士,也沒有生下來就做的,在他出道之初,其實是有機會做跟名士完全不同的能臣的。乾嘉之際,湖南是個出讀書種子的地方,王闿運就是一個湖南騾子似的讀書種子。《清史稿》上說他“年十有五明訓詁,二十而通章句,二十四而言禮”,二十八“遂通諸經(jīng)”。靠的就是下死功夫,無論學什么,背不下來就不吃不睡。王闿運學問好,文章也不錯,據(jù)說他最喜歡的是漢魏文,但看來時文八股也不差,20歲出頭就中了舉,文名遍于京師,被咸豐皇帝最寵信的權臣肅順收在幕中,大被信任,“肅順奉之若師?!?。
在清朝入關后的10皇帝中,咸豐是典型的“苦命天子”,一上臺就趕上長毛造反,遍地烽煙,洋鬼子也來趁火打劫,在短暫的皇帝生涯里,幾乎無日不處在焦頭爛額之中(清朝諸帝,每人都生一堆兒子,只有他,僅僅有一個骨血,看來是被國事耽誤了)。實際上,他攤上的,是一個大轉變時代揭幕后的短期平靜的結束。在這個短暫的平靜里,朝廷上下,從道光開始,雨過忘雷,全當洋鬼子沒來過,鴉片戰(zhàn)爭沒有發(fā)生,把頭埋在沙堆里尋歡作樂,等到老皇帝翹了辮子,小皇帝登基,更大的暴風雨來了,這時候,偌大的國土,想找個把頭扎進去的沙堆也沒有了。
幸好,苦命的天子還有肅順。不管后人怎么評價,肅順其實要算是滿族貴族中的明白人。在朝廷的危機中,肅順給咸豐出的主意,至少在傳統(tǒng)的政治的框架里,沒什么大錯,鑄大錢,開捐班,雖然流弊不少,但軍情緊急,朝廷又缺銀子,作為權宜之計,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至于整頓吏治,殺幾個大臣嚇唬嚇唬人,本是亂世的應有之義,無可厚非的。肅順最明智的舉措,是任用漢人(這大概有王闿運的功勞),后來所謂的“同光中興”,其實有一多半是托庇了這個舉措。清朝的天下是八旗兵打下的,但還沒等到肅順這輩上,八旗子弟就已經(jīng)變成了只會花錢享樂的北京大爺,錢花光了,欠了一屁股債就鬧著讓皇帝替他們還就是??墒沁@些大爺,卻占據(jù)著朝廷官位的絕大部分。肅順被殺之后,旗人們最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肅順總是說旗人混帳。其實,從國家的實用來說,旗人混帳倒未必,但沒用是肯定的了。旗人沒用,朝廷又急需用人,所以,曾(國藩)、胡(林翼)之輩的放手大用,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肅順的任用漢人,也是不得已。只是,在任用漢人的同時,殺掉的幾個重臣都是滿人,一進一出,就顯得肅順的舉措格外的偏激,讓滿人恨恨不已。
當然,肅順,包括咸豐,也有重大的失誤,這個失誤在于沒有看清當時的形勢,不知道洋鬼子到來的意義所在。在明知道抗拒不了人家拉中國進入西方的世界體系的時候,還非要在西方公使駐京問題上斤斤計較,等于是為了一個老外磕不磕頭的小事,跟人家玩命,最后丟了北京,躲到了熱河。躲了也罷,眼不見心不煩,但是居然讓原本跟咸豐構成爭位對手的恭親王奕闿,留在了北京主持和議。一旦和議成功,等于是把半壁江山給了他,而以當時的情勢,和議是非議成不可的事。
就這樣,躲到熱河的皇帝一口氣沒咽下,窩囊死了,留下一堆寡婦和一個未成年的兒子,其中那個肚皮爭氣的寡婦,偏偏有政治野心,于是孤兒寡母和受命顧命的肅順等八大臣之間,很快就劍拔弩張。聰明的寡婦葉赫那拉氏,聯(lián)合了留在北京的恭親王,以突然襲擊的方式發(fā)動政變,從熱河陪著咸豐的靈柩回京的肅順,被伏兵所擒,躺在棺材里的咸豐皇帝,無論怎么不情愿,都擋不住自己的愛臣伏法。
肅順死的時候,王闿運正好在山東,躲過一劫。
除掉肅順之后的葉赫那拉氏,成了清朝歷史上第一位垂簾聽政的太后,不過這位太后,雖然除掉了政敵,卻把政敵的政策維持了下來,甚至比前任更加信任漢人,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諸公,因此得以大施拳腳。只是在信任漢人的同時,朝廷對滿人依舊優(yōu)容,讓他們安然地在街上遛鳥。當然,對洋人,經(jīng)過一場戰(zhàn)爭,原來那點架子自然也端不起來,外國公使駐京,而且寡婦領著小皇帝也見了,不勞動人家跪拜。這樣一來,清朝的危機度過了,迎來了“中興”。
一般說來,太平天國造反的時期,是漢人中的精英特別容易出頭的大好時機,多少山野秀士,草莽英雄,都憑借湘淮軍以及其他的什么軍而扶搖直上,出將入相。王闿運站錯了隊,固然于前途大有傷害,但念念不忘自己的知遇之主,卻是他后來一直沒有機會的根本原因,當年“肅門四學士”中,還有一個郭嵩燾,此人后來也在討平太平天國的戰(zhàn)事中得到了升遷,雖說不太順,但也位至六部堂官。肅順死后,王闿運一直心氣難平,也曾贈金給肅順遺屬,也曾賦詩抒懷感憤,澆自家之塊壘。據(jù)說,直到晚年主講船山書院時,一日跟友人談起肅順之事,還不覺潸然淚下,慨然曰:“人詆逆臣,我自府主!”意思是說,人說肅順是逆臣,但是對我而言,則為恩主。
說起來,王闿運也算入過曾國藩的幕。曾國藩帳下得到保舉者不計其數(shù),卻始終沒有王闿運什么事,是王 運不要,還是曾國藩不給,現(xiàn)在已經(jīng)說不清楚。但是有一點倒是很耐人尋味的,就是曾國藩帳下,只傳說王 運一人勸過曾國藩自立為帝,一說是暗示過曾國藩學魏武帝,可是曾國藩沒有聽。當然,也許是聽進去了,只是做起來卻反著走——在打下南京之后,隨即解散了自己麾下的湘軍。
如此一來,王闿運只好踏踏實實做名士了。詼諧多智的他,世間的一切,從此概以笑罵出之。用錢鐘書的父親的話來說,就是,名滿天下,謗滿天下。
在歷史上,肅順是權臣,但權臣差不多都是能臣,越是亂世,越是顯出這些人的能耐。本來,受能臣賞識的王闿運,預定目標,也是能臣,或者是更大的能臣。曾、左、李,其實根本不在他的話下,自負身懷“帝王學”的他,一肚皮雜學,不是用來在書院零批散賣的。然而,時運不濟而且性情不茍的他,最后只好將“萬字平戎策”,零賣了。買的主兒,像楊度這樣的,用的時候,還完全弄錯,不僅自己而且連累袁世凱都落了個千古罵名。
人言,性格決定命運,信然!
(摘自《歷史的空白處》 張鳴著 珠海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