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宜
陳丹青2002年在“美術(shù)同盟”與藝術(shù)青年對話,網(wǎng)友問他最大的愛好是什么,“發(fā)呆”——陳先生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愛好這東西,雖說出于人的某種天性,或者說偏好,但自古以來,能夠拿到桌面上提的多半與修身養(yǎng)性有關(guān)。比如閱讀、撫琴、筆墨、丹青,屬于怡養(yǎng)性情之類;旅游、運動、栽花植草屬于修煉身體之類;即使是愛好推杯換盞、三五閑聊也有助于交朋結(jié)友;惟獨這獨自發(fā)呆,我至今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好處或意義。
發(fā)呆就是發(fā)呆,面對陰霾或者陽光,身處靜謐或者喧囂,視而無睹,聽而不聞,任憑時間流逝,無所修為,無所裨益。理直氣壯、無遮無掩地浪費時間,呵呵,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奢侈的“愛好”了。時間是什么?是生命,是金錢,是一切,它不可再生,稀缺而又無法替代,能夠揮霍一大把時間用來發(fā)呆,不是所有的人都享受得起的。
商業(yè)社會,人們習(xí)慣價值評估,而這里的評估通常是把做一件事情所投入的資源,包括時間、精力、金錢等等和可能產(chǎn)出的效用做一個比較,然后得出一個經(jīng)濟與否的結(jié)論。毋庸置疑,這里的“價值”概念已經(jīng)經(jīng)濟化了,值不值得當然也是以得失作為權(quán)衡。
對于個體而言,人生本來就是無意義,奈何做每件事都要去追問它的意義,都要去考證值不值得!
路易十六的王后被送上斷頭臺時,不小心踩了劊子手的腳,她隨口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的確,她不是故意的,包括對劊子手道歉本身。一個行將就戮的人,對馬上就殺她的劊子手說“對不起”,僅僅因為她無意間踩了他的腳。這是何等的奢侈!
當一切涵養(yǎng)都沒有意義的時候,仍然有涵養(yǎng),當一切禮貌都不可能帶來任何利益的時候,仍然彬彬有禮。這才是真正的奢侈,頂級奢侈。
奢侈和你花多少錢沒有關(guān)系。當然,奢侈和貴族也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
周末,早晨醒來,太陽掛在樹梢,陽光的縫隙里偶爾有麻雀嚶鳴一兩聲,鄰家的小孩在樹下吵架,雞毛蒜皮的一點事,聽來很無聊,枕著雙臂在床上懶洋洋地躺著,無聊地聽他們斗嘴,直到兩家大人把孩子連呵帶斥地叫回去。然后聽見隔壁的伊嫂跟對面的伊婆埋怨菜場的小販心黑,一斤半的鰱魚回家一校稱,明明只有一斤三兩半。市井生活,磕磕碰碰,你牽我絆,對于天天封閉在公寓里辛苦輾轉(zhuǎn)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奢侈?
如今住高樓公寓,電梯送孩子們到家門口,互相說聲再會,各進家門;把門一關(guān),鄰居之間不多說一句話,冷得像沙漠,著實讓人感到心寒。
五十多年來,中國在各種各樣的政治改革、文化改革和經(jīng)濟改革中不斷“進步”,于是有了“新社會”、“新時代”這樣的主流語境,每一次新對舊的更迭似乎都稱其為進步。陳丹青把陳述自己對繪畫、城市、教育及各種人文觀點的文章匯編取名《退步集》,不僅僅是懷舊,更是對百年中國人文藝術(shù)領(lǐng)域種種“進步觀”的省思。在時代“進步”的滾滾潮流中,尚且有閑心思退,有逸情懷舊,奢侈啊!
真正的人文藝術(shù)應(yīng)該是源于人性的文化表達,例如一幅畫的誕生最初可能不過是見景生情,一篇文學(xué)作品一開始或許只是作者心田之水的流淌,恰似筆墨落在宣紙上,自然而然地化開。一個世紀以來,中國社會的進步觀總是要求人們對一切創(chuàng)作懷有太高的立意,或者太過沉重的使命。
在這樣的主流文化下,一切沒有目的的事物都顯得那樣奢侈。奢侈是什么?是大家都不敢浪費的東西你可以恣意浪費,——比如思想、比如筆墨、比如時間等等,去做沒有目的、遠離功利的事情。
陳丹青先生說,“奢侈一詞遭遇我們這樣的消費時代,要么被略有資財而急于擺脫窮賤記憶的人如夢話般朗朗上口,要么被生意人不斷利用、盜用、濫用?!?/p>
但是,報章媒體的廣告欄目中所說的“奢侈”、“貴族”,早已言不及義了。
責任編輯:陶艷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