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矣
很小的時候就被逼著背誦一段話: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屬于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yīng)當這樣度過……不知是因為當時年紀小,還是因為逼我背誦的那個語文老師長著一臉的青春疙瘩,反正對它所表達的理想一點都不感冒。后來,看過一出話劇《保爾·柯察金》,發(fā)現(xiàn)奧斯特洛夫斯基精心打磨的這段格言被處理成了保爾的遺言。我毛骨悚然,想戲劇這玩藝兒還真能折騰,竟能如此殘忍地讓一個垂死的人這樣大段大段地抒情。再后來,在另外的資料里看到這位“司機”的真實遺言是他在病床上對妻子說的話:“我現(xiàn)在要對你說的,恐怕是我最后幾句能夠說得連貫的話了……我這一生過得不壞……兩位老人為我們牽掛了一輩子……我們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而沒有來得及報答他們,你要好好孝敬媽媽?!边@才使我依稀觸摸到了生活的真實面目。
臨終遺言具有特殊的智慧,這是全人類所共有的信仰?!墩撜Z》中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莎士比亞說:“一個人的臨終遺言,就像深沉的音樂一般,有一種自然吸引注意的力量: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 ,他的話決不會白費,因為真理往往是在痛苦呻吟中說出來的。一個從此以后不再說話的人,他的意見總是比那些少年浮華之徒的甘言巧辯更能被人聽取。正像垂暮的斜陽、曲終的余奏和最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給人們最溫馨的回憶一樣?!卑乩瓐D也說:“天鵝歌唱了一生,當感到死亡將至,它們會更熱情地歌唱。”于是在歐洲文化中,天鵝的歌聲代表了面對死亡的歡娛和企盼加入音樂眾神的希冀,Swan song 也就常常被用來表示偉人的臨終遺言。
拜倫臨死前說:“現(xiàn)在我要睡覺了,晚安。”話中透著一絲刻意的輕松和幽默,可惜既不如馬克思的“真口羅嗦,滾開!沒說夠的傻瓜才有臨終遺言”來得率真,也不如貝多芬的“我將在天堂里聽到一切”充滿想像力,更不如濟慈的“我感到我的上面長滿野菊花”富于詩意。然而,要論詩意,更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還是惠特曼最后的話:“扶我起來,我要拉屎?!迸c此相映成趣的是金圣嘆,臨終前他讓兒子附耳過來,像傳授祖?zhèn)髅胤揭粯痈嬖V他“豆腐干與花生米同嚼,有火腿滋味”。同樣是臨終前,詹姆斯·羅杰斯在行刑隊長問他有什么要求時,他眉毛一耷:“當然是避彈衣!”我讀到這句話時,不知怎么搞的,腦海中竟然浮現(xiàn)出了周星馳在后花園里向他的秋香姐姐發(fā)出約會邀請時的那副涎皮賴臉。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出戲,那么戲劇家應(yīng)該是最擅長導(dǎo)演的人?!袄箩∧话?,喜劇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卑殡S著這句話,拉伯雷也平靜地謝幕了。這話不免讓人感到失望。與此相比,莎士比亞實不愧為“戲劇之王”,他留下的遺言既不像“深沉的音樂”,也不像“垂暮的斜陽”,倒更像一句遺囑:“我把第二個最好的床留給太太?!边@話實在吊人胃口,也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費馬大定理中的“我確信已找到了一個極佳的證明,但書的空白太窄,寫不下”??上М敃r的娛樂傳媒實在過于原始,若換了是在今天,就沖他的這一句話,我們的狗仔隊還不會忙得幾天睡不好覺!
再讓我們來看看幾位政治人物的臨終遺言。法國國王路易十四一直活到八十高齡,這位顯赫一世的君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還顯得精神飽滿,他看到大家都圍在他身邊哭泣,便大聲說:“為什么哭,嗯?你們以為我是長生不老的嗎?我原以為死亡要比這難受得多呢!”美國前總統(tǒng)威爾遜死的很安詳,面對死神,他說:“我已經(jīng)準備就緒?!彼麄兌际橇藷o遺憾地告別人世。與他們相比,我國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的一生可謂悲壯,他的臨終遺言已被后人概括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刻在了中山陵畔,事實上已演化成了墓志銘。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愿以我一切所有,換取一刻時間”,平淡中充滿了巨大的遺憾,也展示了生命的殘酷。
截至目前,我看到的最驚心動魄的遺言來自于一對老夫妻在病床前的談話?;毓夥嫡盏睦项^子對老伴說:“有件事我瞞了你一輩子,現(xiàn)在我一定要說出來,不然我做鬼也不安心?!边@遺言里充滿了太復(fù)雜的感情:這老人到底是出于對愛情的忠貞,還是出于人類想要解脫自己的自私本性?可惜此時老太太卻來了一句:“不,你什么都不用說了?!边@里同樣充滿了疑問:老太太是怕自己承受不了打擊,還是早已洞悉了老頭的一切?我們均不得而知。